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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老灶台

2018年11月28日 14:46    作者:张衍凯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  灶台,相传由燧人氏发明。旧时,鲁西南乡村厨房角隅,抬眼便见方方正正老灶台。它不单烹饪全家饭菜,还用来煮猪食,备冬日洗澡的热水。

  老灶台,土坯手工垒成,土坯之间用瓦刀均匀涂抹掺和了碎麦秸的稀泥以求牢固,锅底罗织几截食指粗细铁棍来落灰烬,上面牢牢地放一口八印大铁锅,左边支一口鼓风的风仙(风箱)。

  乡下厨屋,即使身材矮小的奶奶入室,也要略低霜发。烟雾把土墙、梁檩、窗棂熏得黢黑,四处昏暗,白炽灯尚属罕物,油灯舍不得点——母亲心疼灯盏里那汪浅浅的灯油。借助屋外些许微亮,母亲舞动炊蓿,胡乱地把锅刷一刷,之后抓起浮在缸瓮水面的葫芦瓢,舀几瓢清冽井水,吆喝我们兄弟赶紧生火。柴禾乡村俯拾皆是,枯枝败叶捡一捡,庄稼脱粒后剩余秸秆敛一敛,足够应付大半个冬日了。风仙(箱)“呼呼”有节奏地响起,灶腔先冒出股股浓烟,接着火苗一点点长大,吐着火舌似困兽挣扎冲撞,水开始翻滚,蒸汽如万马策腾从锅盖缝隙“滋滋”逃逸。

  晚饭照例待厨屋吃,厨屋狭窄哪怕有张餐桌也腾不出空。有的窝在松软柴堆,有的寻矮凳,还有站着给长辈递碗,一刻不清闲的。当地把吃晚饭称做“喝汤”,顾名思义,稀饭为主角儿,稀稀落落几十粒大米,几段胡萝卜或地瓜时有时无,若逢母亲到堂屋两棵榆树之间的厚石板上的咸菜缸,捞块腌制辣疙瘩,或者几根豆角、黄瓜,滴两粒香油,简直下饭佳肴,肚子滚圆像六月田地孕育成熟的西瓜。夜幕渐渐笼罩庭院,寒风千方百计想探进来瞧瞧热闹,察觉一家子面生厌恶神情,屋口打个圈灰溜溜走了。

  老灶台,满足口腹之欲的场所。劈柴蒸馒头,搭配望天猴辣椒河蚌肉(河蚌是我从村尾老赵王河摸来的),鲜美异常。炖半锅白菜炖粉条,贴一圈面饼,即成了济宁地区特色美食“老鳖靠河沿”。新脱的谷子熬稠粥,漂浮一层油膜,撒把砂糖,喝起来香甜。小孩子喜欢锅底塞两个红薯,烤得皮焦肉嫩,嘘着热气小口咬。如能捡到钻进劈柴经火烤的白虫,像咀嚼刚爆的大米花。我们都储藏这样的回忆吧,很晚下学,挨着饿,心急火燎地掀锅罩,母亲预留了热过的饭菜。特殊节日,譬如中秋、婚嫁,老宅台比平日忙碌多了,灶沿整齐摆放凉拌好的藕片、菠菜粉丝,新炒的蒜薹肉丝,新蒸的白鲢,撒几根碧绿芫荽,锅里文火“咕咕”炖笨鸡,从院落就听到众人的欢声笑语,而香气则满屋关不住了。可惜此般日子,一年到头寥寥可数。

  老灶台还是个充满圣神的地方,寄寓对火和火神祝融的原始崇拜。灶台旁边墙壁,除夕要贴从集市“请”来的木板印制的“灶王爷爷”和“灶王奶奶”画像,每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像前供糖果、清水、料豆和秣草,然后将旧像焚之,谓之“送灶”。

  后来,大家族渐生异爨独居之风,一户不像从前诞子众多,难睹十几口人围坐吃饭的盛大场景了。乡民尝试使用煤球炉,用地排车自炭厂拉回百十块,烧水熬汤,炒盆菜,方便省事。老灶台犹如麻雀散尽、鸡栖于埘的庭院,拥有了久违清净,只在蒸馒头、来客、过年等少数时候用。富裕而讲究的乡民,已把灶台砌上雪白锃亮的瓷砖,黢黑老灶台开始旧貌换新颜,看上去舒服多了。

  时代列车飞速前进,如今乡村的厨房高大宽敞,窗明几净,乡民普遍使用了煤气灶,甚至电饭锅、电炒锅。食材日臻丰富,乡民正经历“没吃的”到“吃什么”的新烦恼。老灶台像无数尘封在历史课本中的物件,成为见证社会发展的小小注脚了,它以古朴实用的内质、汹涌燃烧的光亮勾起一代人集体地怀旧。旧物什和传统习俗仪式,面对改革发展的浪潮慢慢败下阵,这终究是浩浩汤汤之大势,缅怀过去固然无可厚非,但未来生活愈发舒适富裕了。

【责任编辑:秀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