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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岁月长 红薯香

2018年09月13日 15:34    作者:张衍凯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  秋风吹皱河镜,玉米秆儿、棉花秸砍完被农人拉到屋前屋后作柴火烧,地垄边黑天天、马泡等野果早采摘殆尽,连惯见的蚂蚱、蛐蛐儿、青蛙也躲到草丛或洞穴御寒去了:广阔田野恰是一年最清冷和寥落之时。只有地瓜沐浴闪闪银辉,拖着浅绿藤秧,扎进泥土默默地生长。饱实根部像发育成熟的少女,撑裂地缝隐约现出紫红表皮。

  夏季下了几场雨水,父亲赶集背回几捆地瓜秧,随意栽种到河滩沙地,这是祖父生前开辟的临河荒地。何止一家如此,邻人谁不留两分薄地种些呢。——家中的小孩子馋嘴,吵闹起来恐难以招架;巴掌大自留地水淹旱涝,点两畦大豆啊,绿豆啊,也别指望好收成。

  地瓜,明朝由吕宋传入中国,繁殖极强,产量颇大,故可佐以谷粮,大江南北广有种植。听父辈讲,旧时青黄不接,地瓜曾被视为主粮,即把它们洗净切成块,晾晒起来,磨成粉掺和玉米面蒸窝窝。连日阴潮,再加雨水浸泡,地瓜干发霉,蒸熟的窝窝黑乎乎,放置久了则硬得像铁蛋,吞久了直吐酸水。

  这样的记忆单属父辈及更远的老一辈,我从小能吃白面馒头了,而且一年四季不间断。吃腻了细粮,换粗粮尝尝便称得上期盼且愉悦的调剂。父亲生地锅,我央求丢锅底烤两个,揭开碳化的厚皮,黄色内瓤热腾腾,哈着气小心咬。母亲喜欢捡小而瘦的地瓜拿来煮,或者和南瓜一起熬粥。我还做地瓜干,将煮熟的地瓜切薄片,摊在报纸上放屋顶曝晒,直至颜色转为褐红,嚼起来口感劲道,而我常常按捺不住馋意,每每提前偷吃。

  谚语曰:“秋风糜子寒露谷,霜降之前刨红薯。”红薯是地瓜的俗称,我们当地也有这个叫法。农谚说得清楚,霜降前后刨地瓜最适宜,此时地瓜根部储藏的淀粉多,味道甜。父亲牵了地排车,车上放置镢头,乡村土路偶遇熟人,不断寒暄,“家北有点地瓜,刨来去”。跟于身后,我沿路雀跃,仿佛孙悟空看管蟠桃园,肥美仙桃将要随便享用一样。

  刨地瓜是个技术活,父亲据隆起的土堆判断地瓜的位置,从前部抡镢,距离要把握准,太远刨不到地瓜,太近则刺伤地瓜,极易腐坏。三齿镢头把地瓜连根拔起,长的像粗萝卜,圆的像水萝卜,依父亲吩咐,我把地瓜集聚成堆,然后装篮倾入车厢。

  北方冬季凌冽寒冷,玻璃结满晶莹窗花。农人挖约三米深的地窨子,仲秋就开始储存蔬菜瓜果,地瓜运回家,经过挑选把上好的放入地窨子。地窨子洞口狭窄,底部宽阔,取用地瓜大人上下攀爬不便,故以糖块为诱惑,命小孩子下地窨子。现在想来还极有乐趣:用绳子拦腰拴住,拉紧绳子慢慢把人朝下放,四周洞壁森然,好在有阳光射入,不至于黑暗难辨。落到底部,接过另一根绳子送下来的竹篮,就可取地瓜了。当然也有惊险,白鼠藏于红薯堆,冷不防窜出,小孩子惊恐尖叫却无处可逃,难堪绝望之情宛若昨日发生。

  之后我大学毕业,定居去家约十里的小城,在一所中学以教书谋生。偶尔回乡,察觉田野丰富多样的农作物日臻单调,儿时老赵王河南岸年份久远的苹果园也砍伐整平,取而代之盖起了砖厂。我曾写过一篇散文《看瓜》发表在《山东工人报》,文中写道:“若干年后,广阔田地只剩下麦子、玉米,连大豆、棉花都少有人点几颗,更遑论芝麻、高粱、谷子、辣椒、绿豆、地瓜、洋麻、甜菜、雪里蕻了。”现在物产丰盛,想吃地瓜,大街上有人烤了卖,超市四季供应,然而消遣在田野间的神秘愉悦的岁月从何打捞?地瓜的香甜还能品得出吗?

  我愿徜徉千亩地瓜秧之间,看河水静流,听微风拂草。我怀想约了伙伴,在河边生火烤糊泥地瓜的旧事。我思念芬香的黄土以及疯长的庄稼,还有那段在田野度过的所有时光。

【责任编辑:秀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