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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老屋

2018年08月21日 15:19    作者:张文丽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 

  我常想,如果可能,如果真的有时光穿梭机,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能随我的心愿让我做点什么,我只想带爷爷回老家,陪着他在老家院子里唠嗑。

  爷爷和老家,在我的记忆力不能分开,好像他们从来就在一起。爷爷在那栋老房子里住了一辈子。直到80岁那年,骑车买药摔伤后,生活不能自理,才随着儿女来了城里,租房子住了下来。我在老家生活了七年,直到父亲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,我才随着父母去了城里。如今,我已步入中年,然而每每想起老家,总是想起爷爷,想起那个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给我讲故事、陪我听评书的老人。老家院子很大,有九分多,据说是爷爷用耕地东拼西凑和别人置换的,院子里长满了高大的毛白杨,还有榆树,小时候我就在常常在院子里玩,玩泥巴,捉天牛,看蚂蚁搬家,在院子里挖坑,种花,跳绳、踢毽子.....玩的不亦乐乎。

  爷爷在院子里为我设置了秋千,很简单的秋千,就是在两棵树之间拴上一根粗粗的麻绳,虽然很简易,但是我却满心欢喜。从我记事起,爷爷奶奶就一直住在这处宅子里。每年的寒暑假,只要写完作业,爸爸就允许我回来,每次回家,爷爷总是在老屋门前的毛白杨树下等着,见我们进家,赶紧挑了门帘往屋里让,打开风扇,切瓜,要么就是带着我去赶集,买衣服、买水果。堂屋里总是飘着水果的香味儿。爷爷是小学文化,有眼光、有主见,热心肠,他这一辈子干过文书,当过会计,任职时间最长的是村支书,干了近30年,为村里办了不好的实事,在村里有颇高的威望,不当村支书后,爷爷依然为村里服务,不论谁家有红白喜事,总是爷爷当总管,每次我和小朋友们去看热闹,总是爷爷在那里指挥,我的心里也是满满的自豪。

  每次回老家,家里堂屋里总是有人在同爷爷商量事儿,大到村里安变压器,小到自家娶媳妇、盖房子,每次来人,爷爷都热情地邀请人到堂屋里做,老家的堂屋永远是热闹的,干净的,有着烟火气的。因为家里总是不断的有人来,爷爷和人聊天一说就是半天,耽误了不少农活儿,大大小小的活儿基本都是奶奶一人在操持,好在活不多,就家前二亩多地,家里孩子多,也能帮衬下。但是奶奶却总是和爷爷拌嘴,埋怨爷爷,爱管闲事儿,直到有一天,奶奶带着我和年幼的表妹赶集,半路遇到暴雨,奶奶骑着三轮车陷到了泥洼里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奶奶束手无策。邻村一个过路的冒雨将我们把车子推出来,护送到家,奶奶千恩万谢,那人却摆摆手说,他也曾受过爷爷的恩惠,都是应该的。从那以后,奶奶逐渐理解了爷爷,说他是出谋划策的先生,帮别人做了不少实事儿。多年后,我也是从奶奶嘴里知道不管村里谁家红白喜事,爷爷当总管每次都随份子,却从不吃人家的饭。我想如果真有福报的吧,我们这一代能有今天,也是沾了爷爷的光吧!

  爷爷有文化,懂得文化的重要性,他很重视孩子们的教育,七个孩子都上了学,最差的也是高中,他一生的信条就是不遗余力地让孩子们上学,上到哪儿供到哪儿,而且自己以身作则,坚持写日记、读书、看报。当时因为家庭困难,有人曾劝爷爷,让孩子们去打工挣钱,当时挣钱其实就是挣公分,爷爷没有同意,在他看来,只有读书才有前途,钱都是一分分从他的手里攒下的,吃喝差点没事,但是不能耽误了孩子的上学。也正因为这样,爷爷的思想影响了家族里的其他人,我们家族基本都考学出来了,成了村里有名望的大家族。

  爷爷去世后,从父亲那里我知道了爷爷还会编簸箕。父亲说他们小时候爷爷经常编簸箕补贴家用,公家的钱一包袱一包袱的拿回来,算清楚再拿回去,从不沾一分。爷爷干活儿仔细,他做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,编的簸箕永远是村里做的最漂亮的那个,每次去沙镇集市上都很快卖完。在我们这一代身上,爷爷也是一如以往地支持我们读书。

  七岁那年,父亲转业到地方,我去城里读书后,每次回老家,爷爷都让父亲带着我最近写的字回去,有时是几张铅笔字,有时是刚学的毛笔字,有时回不去,父亲就帮我捎回去,回来时再带上爷爷的评语,虽然写的字不多,但是评语却很长,足以激励小小年纪的我练字的尽头儿,上学后我的字越写越好,在同龄人中已是上等,我想,这都与爷爷的鼓励有关,至少,他的赏识性教育给了我浓厚的学习兴趣,让我在幼小的心灵种下了“字是门面”的这样一种认识。

  我们在老家时,爷爷从不看电视,每天中午就搬个躺椅,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广播。村里有喇叭,每天中午11点多准时播广播,我就搬个马扎做到爷爷旁边一起听。先是听聊城人民广播电台的“大家谈”,里面都是一些小文章,主持人张广振每次都会读一些评论或者散文之类的文章,父亲业余时间爱写作,经常有父亲的文章,我和爷爷就在那里静静的听,我估计爷爷听到我父亲的稿子时心里也是欣慰、骄傲的吧。

  祖孙俩听完电台广播就开始听单田芳的评书,一听就是半个多小时,听完了差不多也快到一点了,爷爷往往会考考我里面的人物,《白眉大侠》《七侠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三国演义》就是这样,一点点的走进我的心里,生根、发芽。有一年,我无意中从老家的柜子里翻出几本武侠小说,看的津津有味儿,每天都安静地在老屋门前毛白杨的浓阴下看书。没过几天,书看完了,百无聊赖,我又开始和村里的孩子们满村里疯跑着玩儿。这天中午,爷爷站在老屋门前的榆树下,乐呵呵地冲我招手,喊我过去,然后变戏法似的,递给我一套武侠小说,我高兴的又蹦又跳,是一套完整的金庸武侠小说,这在农村并不多见,爷爷就是买,也不一定能买到,我激动地问爷爷,哪里弄来的?爷爷一脸的开心,“和西头的亚峰借的”,我知道亚峰,是我小伙伴的哥哥,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,爷爷竟然去和他借书,我感到不可思议,但是拿着手里的小说却开心不已,一个假期,就在家里那棵大树下把整套书看完了。多年后,我对文学有一种亲切感,兴趣很浓,比较偏爱文学历史类的书,历史成绩总是遥遥领先,这些都和爷爷对我的文学启蒙分不开。上大学后,当学富五车、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在明亮宽敞的教室给我们讲金庸武侠小说时,我恍惚时空穿梭,因为那些故事早已刻在了我的脑海里,包括,那天爷爷站在老家院子里拿着一套武侠书笑眯眯冲我招手的样子。

  2014年,在病床上躺了五年的爷爷身体每况愈下,那段时间爷爷总是念叨着我的名字。我一有空就去看望爷爷,每次去,爷爷总是问我,工作怎样?顺心吗?......临走时,爷爷总是恋恋不舍地嘱咐一句“有空就来,妮来”。爷爷去世前早已说不出话,从医院回老家那天,我在医院喂了他最后一次饭。周五,我从单位请假回老家,看到的却是爷爷在老屋的床上躺着,瘦骨嶙峋,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和我开玩笑,“妮儿,以后爷爷死了,你咋哭啊”,我双手捂住眼睛,模仿别人哭丧的样子,“呜呜,我的爷爷唉”,还不忘从指缝里那眼睛偷觑爷爷,爷爷总是哈哈大笑。那天看到躺在病床上瘦的脱了形的爷爷,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淌,胸口锥心似的疼,我想和爷爷上前说话,父亲见我情绪激动,心疼我,让我明天再来,谁知,这一别竟是永远.......

  爷爷躺在老家堂屋的床上,呼吸急促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的形象,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,和我永生的痛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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