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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摸爬叉

2018年07月02日 14:53    作者:张衍凯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  蝉的幼虫,鲁西南乡下叫作“爬叉”,有的地方则称之“结了龟”。

  河滩松软的土地,院子葡萄架下,或者碧桐树荫,尤其雨后,冒出一串串相隔不远的洞口,食指粗细,它们是爬叉从暗无天日的地底,迎来清风鸟语,星辰闪烁的别样世界的通道。粗糙枝干随处挂着几个蝉蜕——爬叉蜕变成知了遗留的旧物,催人遐想多少撕裂原形,破壳新生在夜晚或黎明悄然进行。

  喝罢石桌上母亲舀的白汤(稀粥),拿了手电筒、竹竿、罐头瓶,相约到河滩摸爬叉。老赵王河距离村落一袋烟功夫,两岸夹生高大的榆树、槐树和低矮灌木丛,摸爬叉天然的好去处。

  夏风吹拂,送来久违的凉爽,老赵王河弥散暮霭,渐渐地只剩一线灰蒙蒙的浅亮。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远处树林中胡乱地照射,摸爬叉的村民慢慢聚集到河滩来了。爬叉从地面钻出,千军万发,依循几万年前刻入基因的召唤,爬上树干准备悄然完成惊心动魄的伟大蜕化。打开手电筒,用它的光辉把树干高低上下巡视,察觉正奋力攀援的爬叉,它因光线的惊扰伏树干停止不前了。竹竿轻轻打落,仔细地寻,然后惊喜地放进罐头瓶。那份自得,譬如庄户人家,笑对颗粒归仓的满囤粮食。

  夏夜摸爬叉,惊险总会不期而遇。河滩南岸,越水渠东行若干步,是我家老林(祖坟)。老林上野长一棵孤独棠梨树,亭亭如盖,静穆苍苍,黑夜谁也不敢挑战于彼摸爬叉。我仗着老林静睡我祖先的尸骸,料想对他们的子孙莫加残害,便以棠梨树上满是爬叉为诱惑,怂恿大家冒险。趟过草海,汗毛直耸,挪到棠梨树下,惧意似乎被应接不暇的爬叉驱散,然而有人发现树下肌肤布满丑陋疙瘩的蟾蜍,方吞食爬叉,四目相对,蟾蜍弃了爬叉躲匿,我们如鸟兽四散,愈走愈急。至于红花长虫(蛇)蟠于草丛,归途中黄鼠狼窜出小路,土鳖无意爬至脚丫,就稀常值不得谈论了。

  无数夜晚中的一个,约莫十点钟。河滩瓜地里守夜的堂哥也来摸爬叉,他告诉我们一个摸爬叉的窍门:静立灌木丛,竖耳聆听,除却草虫唧唧,还能听到爬叉攀盘枝叶的极轻“窸窣”声,辨明方向,爬叉便无从藏身了。那一晚,罐头瓶里的爬叉竟装满瓶。

  河滩上的村民倏然零落,水电站砖房昏黄的灯熄灭了。归途,大家评论着各自的收获,碰到运气不佳的,索性赠与他几只,给失落的人施舍安慰,明晚才有伴邀了再来。到家,举起罐头瓶向家里人炫耀,证明早早地出门绝非白忙。临睡前,把摸到的爬叉丢进盛了清水的海碗,水中事先放了食盐,防备它们夜里蜕化为幼蝉,也因长久储藏的缘故。

  等积攒的数目足够多了,放铁锅油煎,炸得金黄诱人,铲大半碗。倘若有幸喝点散酒,贫瘠的生活便觉有无限奔头。对孩子们晚上摸爬叉的举动,非但不横加阻拦,简直要催促鼓励了。

  二十多岁,我定居县城,西关集市售卖爬叉的商贩却从未照顾过生意。我想,自己摸的爬叉嚼起来才有滋有味,或者说,我更怀念的是摸爬叉过程中体验的刺激、兴奋和喜悦,恰如垂钓者常把竹篓里的鱼儿放生,他哪里在乎逮到的鱼的条数?

  鲁迅先生在《社戏》写道:“真的,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”岁月匆促,苍老了太多原始的快乐,即使偶尔归乡,那呆头呆脑、挥舞两只锐利前腿的生物,失去引我黑夜打灯捕捉的诱惑了。何况去河滩如何重拾回忆呢?伙伴多年分离,十分生疏,河岸边一律栽种速生白杨,老林上的棠梨树几年前就伐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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