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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河滩浅处闻蛙鸣

2018年06月05日 16:41    作者:张衍凯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  南宋文人辛弃疾《西江月》词有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的诗句,寓居武汉三年,可惜我未遇机缘在暮夏游荡江南水乡,饱嗅那四方游逸的稻花清香,听田垄响亮的蛙叫,目送白鹭翩然飞上青天。

  或许人世所有的遗憾,会以另一种形式补偿。我年少时栖身的乡村,沿蜿蜒小径走上二三里,便横亘一线碧水,唤作老赵王河。每逢夏季,河水涨满,有时把老桥——两块青石板——冲垮,隔断了往来万张和肖刘屯村落的通道。此刻,乡民眼里换了模样的老赵王河,肥鱼追逐水蚤而食,河蚌长得碗口大,有风吹草动遂把斧足缩回壳,蜻蜓压着水面曼舞,不时尾尖点水,荡起浅浅涟漪:夏季的河滩,俨然荒僻乡村人人倾心的乐园。

  不提于水草丛摸盆鲫鱼,也不说拣薄石片“打水漂”,更不谈跳进凉爽水流清洗因劳作疲惫的身躯,我且忆起布满河滩,机敏跳跃的生灵。

  是的,青蛙,这生灵乡下人以前谁不司空见惯呢?青蛙,名字既冠“青”,自然草绿色居多,然而色彩若土坷垃的灰褐色也有,绿与灰相间的花色也有。有的漂浮在浅水,有的蹲于岸边,有的伏在荷面,有的藏于矮蒿……

  当石桌上摆放的饭菜见了底,老妇人摇起蒲扇,顽童卧进母亲温暖的怀时,像约定好似的,蛙声从遥远的河滩传来了。青蛙打起精神,开始了韵律优美的大合奏,宣示夏日的河滩,独属蛙类的演唱。天地是它们的音乐指挥官,岑静之夜提供广阔的舞台,蛙鸣此起彼伏,音调参差,响彻每一条胡同,每一个农家院子。有时我真渴望去河滩瞧一瞧,那该怎样的万声竞发,热闹非凡,然而夜幕迫我恐怖却步了。先前栖鸟的扑棱啁啾,蟋蟀的浅吟低唱,蛾儿的嗡嗡作响,全然听不清楚了。深夜小院,风掠树梢,影影绰绰,静谧异常,只有不止的蛙鸣,陪伴星辰的流动。

  暴雨至后,日头飞快朗照。奔到河滩,但见庄稼翠绿,清流湍急,只闻虫声唧唧,蛙声阵阵。蛙声似婴儿口啼,却绝无哭泣之感,它们是在愉快地歌唱,欢欣地倾诉。蹑脚近观,鼓着大大的圆眼,白白的肚皮随蛙声有节奏地鼓消,雄赳赳,气昂昂,像即将上战场、等待检阅的勇士,让人不禁想起毛泽东的《咏蛙诗》:“独坐池塘如虎踞,绿杨树下养精神。春来我不先开口,哪个虫儿敢作声?”你若相中最漂亮的一只,伸手去捉,它后腿猛蹬,三下两下“扑通”跳进河塘,手掌污了黑淤泥。

  陆游《露坐》曰:“蛙声经雨壮,荧点避风稀。”雨息,青蛙成群结队,浩浩荡荡爬上河滩,占领沟渠,叫得格外欢。晚唐诗人韦庄亦有诗云:“何处最添诗兴客,黄昏烟雨乱蛙声。”黄昏雨落,蛙声杂乱,简直一抹绝佳山水画。韦氏乃浪漫诗人,我居于乡下那么多年,乡民若碰此景,怕慌忙收拾农具,匆匆往家赶了。这样说来,热闹的蛙声,倘无人欣赏,又隐藏多少“何处觅知音”的落寞。

  老赵王河如今干涸断流,鱼虾难寻踪迹,青蛙不知何时也大面积地消失了。待我二十多岁定居县城,耳朵充溢机器轰鸣、汽车拉笛,听一场蛙鸣渐渐沦为奢望。我常梦到,清晨抑或傍晚,风絮鸟语,到河滩逮一只碧绿的青蛙,抚摸完湿润的肌肤,之后放生,夜间则枕流溪蛙鸣酣眠。何其优哉游哉的人生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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