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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】下关外

2018年03月09日 14:50    作者:唯有    来源:山东反邪教    [纠错]

  上辈子人日子过得清苦,特别是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大饥荒时期,鲁西南作为重灾区,更是几乎人人饿得不用手摸就能数清几根肋巴骨,只好争先恐后地“下关外”,好像过了山海关就能吃饱饭。大兴叔也是,不到十六岁就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去了东北。

  俗话说,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讨生扒命的穷人也不例外。七奶奶东挪西借、全家人节食两天半,才给大兴叔凑够了一包袱粗面野菜干粮。千嘱咐万叮咛,临行前一刻,老人家又不舍得了,抱着儿子嚎啕大哭,哭完又亲自送大兴叔到村外,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往回走,边走边哭。

  刚进家门,魂不守舍的七奶奶,突然又像疯了似的操起一根棍子就向村外跑去,虽然小脚走路颤巍巍,但却似健步如飞,说话的功夫,只跨过一个村庄就追上了儿子,眼泪汪汪地对大兴叔说,这是你爹去南村做短工前给你亲手刮好的白蜡条子,别看这棍细,却结实着呢,路上野狗多,千万记着啥时候棍都不能离开手。那个年代,到处都是逃荒要饭的人,特别是靠近交通要道两侧的原住户,更是无力应对,只好家家养狗看家把门,但瘦骨嶙峋的可怜狗比人还饿,饿极了比狼还凶,有的狗也不再固守忠诚,外出流浪觅食,以至于哪儿都能遇见流浪狗,路过之人稍有风吹草动,随时都有被狗咬伤的风险,堪称危机四伏。

  大兴叔肚子里没有储存的备用油水儿,年轻,不抗饿,随身携带的干粮吃光后,只好边赶路边要饭,饥一顿饱一顿,但仗着年轻力盛,走得还算神速,只用了十六天半的时间就顺着铁路步行到了天津,途中还结交了四个老乡,虽然互相之间都没见过面,但十里八村的一叙都能对上号,为了相互之间有个照应,五人一拍即合,便结伴而行。俗话说,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,何况五个人,大家一合计,又是偷扒火车又是抄近道的,剩下来的大半路程反而比前段提前了两整天,晕晕乎乎地就来到了吉林省永吉县地界。放开腿往野地里跑,几十里地都没有人家,就连山都是土山,黑土,肥沃,一望无际,只要你有力气开荒,想种多少亩地就能种多少亩地。但这里没有了房屋做参照,大家全都丧失了正确的方向感。

  哥几个相互扶持,凭着天生的庄稼人毅力和汗水,随着岁月的推移,也都循序渐进地各自有了独立的院落和老婆孩子热炕头,三十多里外的队干部也给他们的“村庄”命了名——五家沟,取五个小家庭之意。大家小日子过得也很滋润,抱团谋生,一住就是二十六年,直到听说老家也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了,老少兄弟爷们和七大姑八大姨都发了大财,几家人便邀到一起开了几场小会,脑子一热乎,倾村出动,把想家变成了行动,又集体结伴拖家带户地融入了回乡大潮之中,循着来时的路,迫不及待地做回了会说东北话的山东老家人。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产品似的,家家都是一色儿正宗本地产的东北硬木家具,贼沉贼沉的,但大家一件儿也舍不得扔,全都选择走铁路托运回了山东老家,去火车站货场接站的时候,三辆超大型的东北特有的大轮地排车、三个来回,橱子压橱子、箱子挤箱子,摞得老高,都差点儿装不下。

  早在中学时代,我跟人去过一趟千里之外的小村五家沟,大兴叔眼见老家来人了,万分高兴,很长时间都是眼泪汪汪的,嘘寒问暖,还把老家的老老少少几乎打听了个遍儿,那份对家乡父老的亲切劲儿,至今记忆犹新。

  吃饱喝足后,我自告奋勇,也是出于好奇,突然提出要帮着大兴叔去山上放牛,大兴叔先是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,不曾想,第一天放牛,我就闹出了笑话。

  原来,当地人去山上放牛时,总习惯解下牛缰绳让牛自行随意去啃草,我也是按照大兴叔教给我的办法按部就班地行事,放开牛便四腿八叉地躺在松软、厚厚的草地上睡了一大觉儿,醒来却发现牛没了,喊着叫着找了两个多时辰也没有找到牛的影子,情急之下,飞速跑回家,着急忙慌地把大兴叔叫来一起找,但看上去大兴叔一点儿都不着急,一路上只顾着向我打听老家的陈年旧事儿,到地方了,才向我提起找牛的事儿,说是在这里放牛,啥时候“收工”归家,得牛说了算,得耐心地等!按照大兴叔的安排,直等到日头偏西时,那头让我牵肠挂肚了大半天儿的老牛,还真如大兴叔预料的那样,悠哉悠哉地从茂密的高高草丛中自动现身了,看到主人还抬嘴“哞哞”了两声。后来才明白,我放牛的方法和程序都没有错,只是老牛往返队上的停车点去接我,路太远走累了,今天好不容易逮住了休息的大好时机,便趴在草丛里歇了大半天,不然最多一两个小时就能吃饱回来寻找主人归家了……

  大兴叔过日子向来是把好手,从东北五家沟搬回山东老家时,家底儿就很厚实,迁回老家不减当年,很快就耕耙扬播样样精通了,直到现在仍能算得上是村子里的“称钱”大户。

  前几天回老家,又和大兴叔唠起了“下关外”步行半个月到天津的事儿,大兴叔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激情,抬头望着天,若有所思地说,别看那时候挨饿,身子骨却壮得像一头成年大叫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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