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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期三毛:那个含泪微笑的顽童

2017年06月20日 10:33    作者:    来源:新浪网    [纠错]

  三毛是怎样长成的,是一个并不玄奥的谜。

  多年以后,曾发生的那一幕仍然生动鲜明。中央山脉迤逦南下,隐没在恒春半岛,西部的屏东平原,活野千里。虽然是终年长夏,但因为有季风的调节,这里的气候并不酷热。

  尤其是在拥有渔港的这个小镇上,带着水气的风吹在脸上那么舒服,一个小小姑娘沿着镇上的路,逛过了当地金碧辉煌的壮观排楼,那些风物建筑,在她眼睛里轻轻地闪过,黑鲔鱼、樱花虾、油鱼子这些美妙诱人的食物,想必也能够让女孩年轻的心感叹一句好味。

  1956年这一年,女孩身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情。生命那么漫长,一个人一生里总会遇到一个令你开始的人。这个女孩遇到了,当时的风景和美食,时间和光阴,也许都暂且停止了。也许还要鼓舞起一点勇气,男孩走到她身边,军校生的打扮和气质,跟城市男生相比,恐怕大不相同。

  他们的目光触碰在一起,明晃晃的日光照耀着,呼吸着同一天空下的温热氧气,就像所有男孩在青春时遇到女孩那样,照例习惯性询问女孩,多大啦?女孩告诉男孩,她16岁了。嗯,带着狡黠的笑容,女孩撒了一个谎。但是这个谎言成就了来到世上的第一段恋爱,常言叫“初恋”。女孩交到第一个男朋友,但她骗了他。

  为什么要撒谎呢?你还那么年轻,但是,迫不及待要一尝时间最恒久的主题——爱的滋味了。这个13岁的女孩叫陈平。这个时候距离她改掉父亲的命名,有十年了。

  叫陈懋平的女孩出生的地方叫重庆,一个鼎鼎有名的火炉城市。在那么热的地理环境里诞生,这个女孩却骨子里有着强烈的孤独清冷。在她家的附近有一座荒掉了的坟墓,按道理说,小孩子们都会很害怕,不敢靠近。但她却跟大家不一样,三四岁大的陈懋平总是去坟墓旁边玩。蹲在生满野草的荒坟一侧,抓起地上的泥巴玩耍,默默的自得其乐,弄得两只小手脏脏的。

  大人们以为孩子们什么都不懂,其实小孩子在懵懂之间,反倒加倍感受到这样的地方,有着被刻意回避的静谧。人因为畏惧而厌憎死亡,但死亡是永远的安息,遗世而独立,带着世间走过的记忆烟消云散,以入土的仪式,保持着最大的缄默,不再言说,也不再解释。

  那么幽僻冷寒的场所,映照在幼年的心灵上,仿佛无声的暗示,也意味着过于早熟的启悟。某个刹那,放下手中的泥土草根,瞥一眼失去亲眷后人料理的荒坟,对生命的极为敏锐的认知,遥遥埋下了伏笔。

  与此相印证的,还有线索。逢年过节,中国人习俗是要宰杀牲畜的,当别人杀羊的时候,这个女孩子站在一旁,饶有兴致地盯着,整个过程全无遗漏,面对着一般人都觉得残忍的画面,她却镇定自若,甚至像他父亲观察所说的,居然还“有一种满意的表情”。

  那个时候,她的父亲想必不大能够理解女儿的略显古怪的表情。其实,小孩子的好奇心,正是在学习着,去认识去理解这个庞大未知的世界。当时的专注观察,面无表情,不代表内心没有波动,甚至很有可能,内心有着巨大的惊叹。

  但这要到多年之后,懂事识字,情动开窍,再遥遥呼应时,我们才能够醒悟,对生死,对哀伤,对告别的态度,种在心田里,从此如蔷薇,带着尖利的刺而生。对这个家中排行第二的女儿,父亲抱着祈求和平的心愿,以及蕴涵家族辈分的懋字,为她命名懋平,在她三岁时,每每写自己的名字,会跳过笔画繁多的中间那个字,还把名字当玩具一样,部首乾坤大挪移。

  种种小抗争,令无奈的父亲认输投降,由女儿叫了陈平。这个心软的父亲由此宽宏大量的赦免了她弟弟们,也去掉了名字里难写的懋字。

  但是没多久,长大一些后,她又挖空心思取了英文名字,ECHO,这就是众所周知的“回声”。小小的女孩成为千万人的传奇之前,反反复复纠结着自己的名字。不就是一个名字吗?不。不止是名字。命名,是人的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仪式,我们与他人建立联系,我们在世界上获得一个代号。可以是显性的暗示,也可以是对外在世界的宣告,更可以是某种情怀的自诩。一个人频繁更迭名字,肯定藏着隐蔽心事,或者是对自己的期许。父母为孩子命名,而孩子要为自己命名。

  隔着数十载光阴,人世游历种种后,我开始明白了三毛,她需要给自己找到最符合自己的命名,那个真正的名字,然后她才能一个人,独自万水千山走遍。如果模拟一下当时的情境,当白昼的炎热散去,夜间的清凉弥漫,女孩在自己的卧室里,一定有过辗转反侧琢磨的时刻。她会不会不断念着自己用过的种种“符号”,这个好,还是那个好,这个不好,怎么样的不好。到底什么样的名字才能代表心中最精确的意图?更加合理的想象是,她自然会调动自己阅读经历。

  然后,她遇到了两个最简单的汉字。七个笔画,构成了两个字,他人创造出的漫画小人物儿,大陆漫画家笔下的一个流浪的顽童——三毛。

  在她自己的回忆中,当时也就是三岁吧。她生平看到的第一本书,没有字,可是她知道书叫《三毛流浪记》,后来,她还拥有了一本《三毛从军记》,作者是大陆的漫画家张乐平。虽然书的意思比较深,但是三毛觉得,她也可以从浅的地方看书,为书里的故事而笑,而叹息。

  大陆隔着海峡,天空还是一个天空,时间或许存在落差,但她看见了,心跳了,怦然的感觉密集如四季的雨水,她叫自己三毛。当她念出自己的这个名字后。她成为了三毛,也成为了真正的自己。来这个世界上,她要做“三毛”。

  【爱看书的孩子】

  三毛在《闹学记》里有一篇叫《你从哪里来》?谁没有过这样的孤独自问:我生之初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?从有种意义上说,一个人就是家庭的产物。我记得,很多心理学家,很多的研究者提及,原生态的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,可以用创造这个词语来形容。家庭创造了我们,父母创造了我们,不止是在肉体上,更加是在精神上。

  有什么样的父母,也会有什么样的童年。而一个人的童年,对构成性格、成长,还有知识的积累,至关重要。如我这样的大部分人,天性没那么叛逆,就会温顺得按照父母的安排,按照社会的程序,小学、中学、大学一路过来。总有些孩子,在大多数人走在相似的道路上时,他们睁着沉静倔强的眼睛,打量着拥挤的路途,在路口,折个身,向着小径而去。

  那小径是布满荆棘,还是鲜花盛开锦绣前程,当事人当时年纪还小,无法完完整整去判断,去考虑,去衡量,去比较。但是,所幸,这样的孩子,还有着吻合自己天性的直觉。那敏锐的直觉,来自敏感的心。

  也来自一个人童年时代的经历,和家庭背景的影响。三毛的母亲如此描绘自己的女儿:“三毛小时候极端敏感和神经质,学校的课业念到初二就不肯再去,我和她的父亲只好让她休学,负起教育她的责任。”

  就这样,三毛这个女孩子,在她的母亲眼里的平凡孩子,其实一开始,就呈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气质。

  而这,也要从外在经历,和内在领悟两个方面,分开来看。虽然童年生活有着小孩子应该有的一部分乐趣,譬如,三毛清晰得记得,她在南京家里的假山堆上,饶有兴致地看着桑树上的野蚕,恰好,她的父亲回来了,还很突然地给了她一大叠金圆券。这个东西小孩子最大的认知,就是可以换冰棍吃。在三毛童年里,用金圆券换马头牌冰棍吃,是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。

  当时的三毛,发现不止自己有,姐姐也有,姐妹俩拿着一大堆金圆券,想着可以吃很多的冰棍,高兴极了。然而,与此同时,她们也看到了截然相反的一幕,家中的老仆人在哭。哭的原因是,她们要逃难到台湾去了。逃难这个词,带给三毛的记忆,笼罩着沉重的灰色影子。尤其是,三毛记得很印象深刻,母亲在去台湾的轮船上,呕吐得厉害,就像是要死了一般。这让给年幼的三毛,心里充满了害怕。

  爱好阅读的三毛,童年里不止有大量的杂书去读,也有着幼小心灵为之不安的遭遇。书里的世界,悲欢离合,过早熏陶出一个敏感的心。直到三毛读到一本特别重要的小说,就更加强化了她的多愁善感。这便是《红楼梦》。

  【《红楼梦》的熏陶】

  当三毛初次念到——“宝玉失踪,贾政泊舟在客地,当时,天下着茫茫的大雪,贾政写家书,正想到宝玉,突然见到岸边雪地上一个披猩猩大红氅、光着头、赤着脚的人向他倒身大拜下去,贾政连忙站起身来要回礼,再一看,那人双手合十,面上似悲似喜,不正是宝玉吗,这时候突然上来了一僧一道,挟着宝玉高歌而去——我所居兮,青埂之峰: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,谁与我逝兮,吾谁与从?渺渺茫茫兮,归彼大荒!”

  三毛说她看完这一段时,抬起头来,愣愣的望着前方同学的背,呆在那儿,忘了身在何处,心里的滋味,已不是流泪和感动所能形容,痴痴的坐着、痴痴的听着,“好似老师在很远的地方叫着我的名字,可是我竟没有回答她。”由此,三毛遭遇懂得了什么叫“境界”。那其实就是文学的美,是感知审美的境界。对此,我想概括为“开窍”。

  《红楼梦》对于一个迷上它的人来说,再怎么强调其影响,也不为过。似悲似喜,打开了一个全景的玲珑世界,又通往对爱情、人性和内心的最深层次理解。唏嘘慨叹,以心证心。因此,三毛就是从《红楼梦》里抵达了“开窍的境界”。所以三毛自己说,《红楼梦》,她一生一世都在看下去。三毛写她读《红楼梦》,书盖在裙子下面,老师一写黑板,她就掀起裙子来看。这样的做法,当过学生的人,都懂。

  《红楼梦》里借着人物角色提出过一种人的分辨认识的方法论。其中之一就是“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”,这样的人在历史上比比皆是,“秀气漫无所归,遂为甘露、为和风,洽然溉及四海。”“置之千万人之中,其聪俊灵秀之气,则在千万人之上;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,又在千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。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,则为逸士高人。”

  这种判断认识人的方法,很有意思。我也觉得,刚刚好三毛用自身印证了《红楼梦》的人物论。她读完了《红楼梦》,而且一读再读,势必也读过那一段对“世上的人”的说法。三毛有没有一刹那恍惚过?对自己有所认知?她其实,便是那一类人?还是说,她不知不觉,也受到了心理暗示,要成为某一类人?这一点,我们可以从三毛的父亲的说法,得到验证。

  三毛的癖性,在父亲看来,甚至用了“神经质”这样的说法。但对照文化史而言,这样的人,反倒好理解了。

  这种先天的性情,其实在现代,有了更加合理的解释,那些大脑中掌管情感、记忆等的右脑比较发达时,相对的,对外在,对事物的体会更加敏锐,因此表现出了强烈的情感外向性,有着浓郁的“文艺细胞”。

  然后,心灵的敏锐,后天的成长经历,加上家庭氛围,共同养育出一个自由痴情、性情有时乖戾,立体又复杂的三毛。当六年的小学教育结束了,三毛告诉老师,她决定不再进中学。又惊又怒的女老师要三毛的妈妈第二天到学校来。请家长,实在天下众多老师的杀手锏。不过呢,三毛回家没有对父母开口。结果还是进了省中学。

  初中二年级下学期,沉浸在读书的世界里,无心课业的三毛,让父母放弃了幻想。三毛休学回家了,改由父亲在家施教。

  【人生的分水岭】

  休学这件事,堪称三毛青春时代的分水岭。三毛从教育体制中脱逃了。当了逃兵的三毛,反而获得了自由发展的机会。

  三毛的这份与众不同,非常幸运,没有被父母强加限制,而是让她得到自由的选择。三毛的母亲缪进兰回顾女儿三毛时,还说,三毛“有她自己的看法和对书本的意见,所以我们尽量不去限制她,让她自己选择喜好,她喜欢看书,她父亲就教她背唐诗宋词,看《古文观止》,读英文小说;喜欢音乐,请了钢琴老师来家里教;爱画画,遍访名师学艺,总之,我们顺着三毛的性子让她成长。”

  单单是三毛自己提到的童年书单就有:《木偶奇遇记》、《格林兄弟童话》、《安徒生童话集》,还有《爱的教育》、《苦儿寻母记》、《爱丽丝漫游仙境》……她幼年读到的作家们,是她在“二堂哥的书堆里,找出一些名字没有听过的作家,叫做鲁迅、巴金、老舍、周作人、郁达夫、冰心。”

  就这样,三毛在那些时光千百年来国人的、洋人的,经过淘洗的优美文学里熏陶,随着顾福生、邵幼轩两位画家习画,了解接触艺术,拥有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童年。难道不正是因为,有了自由的童年经验,才能拥有自由的灵魂么?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形容人年少的状态,用了一个我特别喜欢的词——“柔软”。

  何谓柔软?也就是十多岁的少年人,心性灵魂还没有定型的样子。如果你玩过陶瓷陶艺,就会更加明白那种寓意。原是基本素材的陶泥,加入水,在旋转中,接受揉捏,塑形。最后,在火的煅烧和冷却降温的过程里,变成固定的样子。

  【幸运的自由】

  心理学里说人的性格是在幼年建立确定的。相对于那没被僵硬的环境所磨损的柔软灵魂,三毛的灵魂,是多么幸运,得到父母无可奈何的宽容,可以散漫舒张地生长,如同植物,不被抑制扭曲,吸纳书本、文艺的养分,渐渐葱郁,碧绿枝叶繁盛,乃至将来,可以将文字的清凉树荫,转赠给读到的人。她拥有柔软的成长过程。在三毛的母亲眼里,三毛是一个“纯真富爱心”,“又有正义感,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,也都很热忱的去做。又是个做事果断、不易屈服的人。凡是她下决心要做的事,再艰难,她都要做到。”

  这恰是这样一对“放纵女儿”的父母,所给予的空间,所能生长出的植物。如果让我寻找一种准确匹配的植物,我觉得,那应该是沙漠里的仙人掌。柔软的心和汁液,都在内里,同时,也有着坚定的态度。人生的坚定,对决心的执着,并不完全是天生的,固然有先天的性格发育构成,但最重要的是,一个人得到了做自己,追求自己生活的认可。

  三毛也有过彷徨的抗争。这些家庭的琐碎细节,对外人而言,是留白。但从情理可推,不愿去读书,父母放弃了继续把女儿送往学校忍受,进行家庭教育,三毛本身的坚持得到了妥协,这本就是变相的间接鼓励。事实上,通过三毛自己后来回忆所写的文章,还有父母的回忆,我们可以发现,这些回忆里泄露的枝枝叶叶,大致拼凑出了符合推断的轮廓。

  通过自己的争取,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吗?看不到具体的经过,但我相信,三毛的眼泪和赌气较量,绝对不会少。她最大的赌注,也还是父母的爱。与其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,不如说,可爱的父亲心。无论如何,希望孩子快乐地长大,才是至关重要的主旨。三毛赢了。

  那柔软的灵魂,渐渐由她自己去依照光线、雨水、机缘和悟性,顺从自己而定型。回想我自己的成长,温驯得按部就班走过来,怀着对与自己不同的人生的向往,中学时代读到三毛那些浪迹天涯的文字时,初见一刻,何等的惊天动地。我不会取笑自己幼年的阅读面尚不够宽阔,相反,我更加感激成长中,有过与三毛的文字相遇的经历。我甚至敢说,千千万万个与我一样,有着按部就班念书上学的幼年经历的人,我们是有着共同的惊叹。尤其是,一个女孩子都无畏勇猛得去周游世界。

  我曾经写过一则专栏,讲述小时候迷恋的所有作品,最开始吸引我的,都是打得精彩,故事热烈。可是,讲故事的人,写小说的人,包括我在内,都是别有企图的。故事讲完了,你看得舒爽了,怎么好像咯噔一下,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?我们,在你这个容器里,留下了我们的一部分灵魂呀(我们创作者的体验、经历、悲喜)。

  你必须成为我们的魂器,一路辛苦修炼,你才能够将来剔除掉或融化我们,锻炼培育出自己的灵魂,在容器里主要装载自己的灵魂。我今日之文字,刺激你,灌输你,攻击你,诱惑你,感动你,是为了未来,请你成长后剔除我,融化我,尽皆化成你自己。你好,我的魂器,我衷心祝你早日剔除或融化我的那一部分灵魂。

  三毛于我,她的灵魂,也曾依仗文字的漂洋过海,投射在我这个遥远的魂器中。日后我融合消化,成为了自己。千丝万缕的关系,其实简单说,是一脉自由散漫的心性,沿着文字的山谷甬道,有幸遇到的人,独自去阅读,去承载,去亲近,去融合。那些文字,从许许多多的优秀作家哪里来,经过了三毛,再经过你我。成年之后,我们依靠回顾省悟,重新认识自身,自然就明白了,人生的每一步,何以暗藏方向。三毛的前青春时期,何其有幸。

  十多岁,在学校的课桌抽屉里偷偷读闲书三毛,二十来岁在大学的图书馆内,望着碧落的树木读作家三毛,三十岁时读三毛这个人,层层递进:我们因此才读到了眼界的延伸,对天空海阔的向往;我们因此也读到了文学的感动审美,洒脱的气质;至此,带着重温的审视,我们会再读到这个“幸运的孩子”缘起的渊源。你我的灵魂中,当然也是融有三毛的灵魂的。三毛对此也有类似的表述:你从哪里来?已不必多问,答案就在生命本身,只需心领神会。

【责任编辑:秀才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