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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朔:流浪的心灵使者

2017年06月20日 10:31    作者:    来源:凤凰网读书    [纠错]

  近代有两个“三毛”。

  老的“三毛”是前辈漫画家张乐平在漫画《三毛流浪记》里虚构的流浪儿。“他”产生于1947年,在他的遭遇里浓缩了那个时代的社会黑暗面与人性的光明面。

  而后来的“三毛”,则是1976年崛起的台湾女作家陈平的笔名。在她1991年1月自杀身亡之前,已出书24册。她以一种浪漫、异国流浪、洒脱、自在的形象享誉海峡两岸,得到众多读者的崇拜与追随。

  虚构的“三毛”,代表的是过去下层民众社会里的孤苦小人物,而真实的“三毛”也在流浪,将自己放逐到海角天涯。

  以“三毛”为笔名的陈平,根据她逝后出版的《亲爱的三毛》里所列出的生平,我们知道她是浙江定海人,1943年3月26日生于重庆。她自幼早慧,五岁半就在看《红楼梦》,初中时看遍市面上的世界名著。初二时辍学,由父母教育自学,在诗词古文和英文等方面打下了基础,又先后跟随顾福生和邵幼轩两位画家习画。1964年,获文化大学特许,在该校哲学系当旁听生。1967年她再次休学,只身赴西班牙。三年之间,先后读过西班牙马德里大学、西班牙歌德书院,又在美国伊利诺大学法学院图书馆工作了一段时间。1970年返回台湾,至文化大学德文系和哲学系任教。后因未婚夫猝逝,她再次离台,又到西班牙,与苦恋她六年的荷西重逢。

  三毛于1973年在西属撒哈拉沙漠与荷西结婚,此后她即开始写作散文。1974年第一部作品《撒哈拉的故事》结集出版,广受好评。1979年,荷西因潜水意外身亡。1980年,她回到台湾,决定结束流浪异国14年的生活。当年11月,《联合报》赞助她往中南美洲旅行半年,回来后写成《万水千山走遍》,并在台湾环岛演讲,声名更噪。此后即写作、演讲、授课,1990年写成电影剧本《滚滚红尘》。1991年1月4日自杀身亡,只活了48岁。

  三毛在台湾,其实已不是单纯的作家而已,毋宁称为“三毛现象”,而所谓“现象”,必然是她具有某种能够反映时代共同需求的特性。

  在此,我们可以把三毛和早她大约20年的日本女作家犬养道子相对比。

  犬养道子乃是犬养毅的孙女,犬养毅则是孙逸仙先生之友,曾任日本首相,但被激进的皇军军官所暗杀。由于家世不凡,战后她只身留学美国和法国,并游历了英国、荷兰、西班牙、意大利和比利时等国,前后达十年之久。而后于1957年返回日本,开始专事写作,除了写她近10年的流浪经历外,也从事评论写作。但尽管她著作甚多,真正让她扬名立万的还是她第一本著作《千金流浪记》,创下了日本战后最畅销的纪录。

  犬养道子的《千金流浪记》,即使今日读来,仍感到亲切动人。当时的日本,由于在朝鲜半岛战争里得到了发展的机会,1956年的《经济白皮书》正式宣布进入稳定成长期。人们终于摆脱了战后可怕的贫穷,生活渐趋好转,对未来也充满了憧憬。这时候,名门千金犬养道子只身走天涯的那种浪漫情怀,非常应时地满足了人们的需要。而除了异国流浪这种浪漫因素外,犬养道子本身也才华不凡,她会多国外语,到每个地方都惬意自在,到了意大利的佛罗伦萨,她甚至还会用半生不熟的意大利语背诵几段但丁《神曲》里的句子,也会哼唱《葛里国端圣歌》里的一些段落。她的这种才情,又怎不使当时亟欲打开眼界的人们钦羡不已呢?

  因此,犬养道子的《千金流浪记》创下战后畅销书纪录是自有道理的。因为她的文章满足了当时普通日本人的憧憬与渴望。对日本的年轻女读者亦然。战前的日本,妇女地位甚低,战后由于被美军占领而逐步的西化,妇女地位多少已有了一些改善。这时候,一个名门千金只身闯天涯的经历,对年轻妇女是多大的鼓舞啊!女读者在她的文章里找到了梦想寄托。

  另外不能疏忽的一点是,乃是女性自我剖白和自我呈现的表达,在过去非常少见,而今却有一个名门千金,把她在异国打工和流浪的经历与感思表现出来,对一般读者而言,这也相当程度满足了他们窥探的心理。

  《千金流浪记》的走红,也可以对照说明三毛现象的风靡。

  上世纪70年代的台湾地区,刚走完战后贫穷、封闭、欠缺自由的艰苦时代,在1975年左右,人均收入已超过三千美元,整个社会风气日渐自由,结束了苦闷无力的阶段。逐渐安定、松弛的生活状态,是人们开始产生憧憬的时刻。

  这时候,像三毛这样的女子,只身到人们并不熟悉的远方流浪,在她的流浪剖白里,充斥着似真似幻的爱情表现。这使得对比三毛和犬养道子时,三毛除了流浪、才情等之外,还多了爱情这个对读者最重要的元素,走得更远更深了。这对那个时代的读者,特别是年轻的女性读者,满足了她们对流浪与爱情永恒的想象。

  因此,在大陆改革开放后,走红台湾的三毛也能吸引到大陆的读者,最关键的原因,或许即在于她所反映的是某种程度的自由,乃是这种社会形态下某种女性共有的期待和情绪:对自己感情世界的自主,以及能走出生活牢笼、呼吸开阔空气的期待。70年代中期的台湾,经济上已进入小康社会,政治气氛也趋于松弛,“自由”的气氛开始弥漫在每个领域,年轻女性尽管由于社会条件的限制,不太能够在公共角色上与男子一争长短,但在生活领域和感情领域,朦胧的自觉却已开始浮现,三毛的角色就是在这片天空里,三毛式的女性个人主义,也那个时代的代表。

  不过,在享有声名之后,三毛却和长她一两辈的女作家谢冰莹、徐钟佩、张秀亚、林海音、薇薇夫人等女作家不同,除了女性意识下的写作特征外,就西方文学叙述观念而言,她的写作具有很强的“自剖自白性”(comfession),这种掏心掏肝的写作方式,满足了读者,却是把痛苦丢给了自己。

  三毛成名后活动频繁,谤誉当然交相而至。与她同辈的另一女作家廖辉英,在她死后《皇冠》杂志的纪念文章里,做了这样的评论:“她(三毛)成名之后,一直在舞台之上,光圈之中,众人瞩目。作为一位公众人物,我很知道她处世的困难,因为读者要求她的,对她而言,带着极大勉强的成分在,与真实的三毛,有着相当的距离。……三毛本身,既是一个传奇,有关她的传言便多得不胜数。有些甚至相当离奇,包括荷西的存在与否,或荷西的存殁问题等等,非常骇人听闻。”

  因此,以“自剖自白”作为写作题材的名人三毛遂难免掉进了一种陷阱中。她成了名人,被人窥视,必须更加暴露自己,而人们对她所暴露出来的部分,则疑真疑假。那是一个恶性循环圈,愈出名也就愈不快乐,最后三毛自我了断于生命沉重中,或许有这样的原因存在。三毛在自杀前曾告诉友人说她是“不自由”的。她的这种感觉,也反映出自我暴露、被窥视、成名的负担等恶性循环的道理。

  而今离当时三毛崛起文坛已逾三十年,时光荏苒,无论我们怎么看待三毛这个人,她做为特定时代具有表征意义的代表人物这一点,终究是无法被磨灭的,自由自在地流浪,乃是人们亘古以来的一种梦想,那种自由不也是你我所渴望的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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